啥人顾性命

简介

老张头蹲在村口槐树下抽旱烟，烟锅里火星子明灭如萤火虫。他孙子小满蹲在门槛上啃棒棒糖，糖纸被风卷着掠过晒谷场，惊起一地麻雀。这年头，谁还顾得上性命？村支书王德贵正往县里发电报，说要修水库得砍掉老张家祖坟旁的古树。老张头攥着烟袋锅子，指节泛白，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——那树是祖上留下的，树根扎进地底三丈，树冠遮着半座山头。 小满的爹张二柱在城里开水泥厂，前年被工头扣了工钱，回来时裤腿沾满水泥浆，手里攥着半截断指。他跟老张头赌气，说宁可饿死也不让砍树。老张头却把烟锅往青石板上磕，火星溅在孙儿脸上，烫出个红印。夜里他翻出泛黄族谱，墨迹洇开的那页写着"光绪年间避灾迁居"，纸页边缘还沾着几粒干涸的血痂。村头老槐树底下，三十七个姓氏的族人跪成一排，供着红纸剪的平安符，香火缭绕间竟透出几分诡异。 水库动工那天，王德贵领着推土机碾过村道，铁履踏碎几块青砖。老张头攥着铁锹站在树前，锹柄被攥得发亮。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饥荒时，自己曾用这把铁锹刨过坟头，把死人骨头和活人粮抢着往土里埋。此刻锹尖挑起半块青石，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，在柴油机轰鸣中颤抖着绿芽。小满躲在土墙后攥紧裤兜里的棒棒糖，糖纸被手心汗浸得发软，甜味却在喉头结成冰碴。 县里来人说古树是"风水禁忌"，老张头却摸出祖传的铜镜，镜面裂成蛛网，映出自己眼角的皱纹和树影的轮廓。他想起老娘临终前攥着树根说"树是命，命是根"，想起族谱里被虫蛀的"忠孝"二字，想起王德贵儿子在城里开宝马却总在深夜对着电话发抖的模样。当推土机的履带碾上树根时，老张头突然大笑，笑声震落枝头积年的松针，惊飞一群鸦雀。他掏出磨得发亮的铜镜，对着机械的金属外壳照了照，镜里映出的不是人影，是二十年前被洪水卷走的族谱残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