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君正当时

简介

秋日黄昏的麦田里，老牛喘息着碾碎最后一粒谷子。赵三爷攥着半截旱烟袋，望着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。树皮剥落处渗出琥珀色汁液，像极了他年轻时在县城供销社偷藏的糖块。三十七年前那场饥荒，他把最后半袋玉米面塞进女儿绣娘的包袱，从此再没碰过那棵槐树。如今女儿的棺材板正压在树根上，腐叶与泥土在风里翻涌，恍若无数双攥着麦穗的手。 绣娘的绣绷悬在土墙上，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她总在深夜拆解父亲留下的线头，一针一线缝进自己溃烂的掌纹。村长的皮靴碾过晒谷场时，她正把最后一块布料剪成碎片。那些印着红双喜的绸缎，原是赵三爷为女儿准备的嫁衣。如今布屑飘进沟渠，惊醒了沉睡的泥鳅，它们扭动着钻进稻田，搅碎了整片黄昏。 县志记载着1958年的饥荒，却没写赵三爷如何把女儿的骨灰拌进土里。他跪在村口的石碾上，用锄头刨出三尺深的坑，把那团灰白塞进新翻的泥土。绣娘的绣鞋底沾着泥浆，走起路来像拖着两团黑炭。她总在月圆夜对着槐树说话，说要给父亲绣件新衣，说要替女儿讨回一袋粮。村长的影子在墙根拉长，像条僵死的蛇，盘踞在她脚边。 最后一场暴雨来得突兀。绣娘把绣绷浸在溪水里，金线在雨中化作细碎的光。她踩着泥泞走向县委会，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玉米饼。门卫的搪瓷缸子碰出清脆声响，她却听见了槐树年轮里的风声。当红袖章的干部掀开帐本，她终于看清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血痂。泥浆漫过脚踝时，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的那截烟袋，焦黑的滤嘴上还沾着半粒麦芽糖。